门铃响得又急又重，像谁在用拳头砸，一声接一声，蛮横地撕破了周六清晨的宁静。我，秦薇，正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煎蛋，锅里滋啦作响，咖啡机嗡嗡低鸣。这突兀的噪音让我心头一跳，油差点溅出来。透过猫眼，我看到一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——住我对门1602的邻居，赵太太。她五十多岁，保养得宜，平时总是一副矜持的、略带优越感的模样，此刻却柳眉倒竖，精心描画的口红因为紧抿的嘴唇而显得有些凌厉。
我皱了皱眉，解下围裙擦了擦手，拉开了门。没等我开口，赵太太劈头盖脸的话就砸了过来，声音又尖又利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：
“秦小姐！你怎么回事？为什么把刘姐辞了？你知不知道这给我造成多大麻烦！”
我愣了一下，刘姐？我昨天刚辞退的保姆刘春芳？跟赵太太有什么关系？
“赵太太，您先别急，进来说？”我侧身，尽量保持语气平和。虽然莫名其妙，但邻里之间，我不想一大早就在走廊里起冲突。
展开剩余91%赵太太却没动，依旧站在门口，双手抱胸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：“进什么进！我就在这儿说清楚！刘姐在我家做了三年钟点，一直好好的，勤快又本分！你怎么说辞就辞？连声招呼都不打！你把她辞了，让我以后怎么办？我家里那一摊子事，老人要照顾，卫生要搞，饭要做，临时让我上哪儿找人去？你做事也太不考虑别人了吧！”
我听着，心里的疑惑渐渐被一股荒谬感和隐隐的怒气取代。刘春芳是我通过家政公司雇的住家保姆，负责照顾我三岁的女儿朵朵，以及家里的日常清洁和晚餐。合同是我和她签的，工资是我发的，她在我家工作的时间、内容，跟赵太太有什么关系？凭什么我辞退自己的保姆，需要向她“打招呼”？还成了“不考虑别人”？
“赵太太，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火气，声音也冷了下来，“刘姐是我雇的保姆，她的工作合同是和我签订的。我辞退她，是基于她在我家工作期间的表现，是我个人的决定。似乎……没有义务需要向您报备吧？至于您家的钟点工需求，那是您的事情，您可以再通过家政公司或者别的渠道寻找，这跟我辞退刘姐，是两回事。”
“两回事？”赵太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嗤了一声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，“秦小姐，你年轻，可能不懂。一个好保姆多难找你知道吗？刘姐这样的，老实肯干，价格还实惠，现在市面上哪里找？她在你家做住家，白天你上班，朵朵上幼儿园，她空闲时间多，顺便帮我做点事，怎么了？这不也是资源优化吗？你倒好，一声不吭就把人赶走了，断了我这条线！你这不是自私是什么？”
我总算听明白了。原来刘春芳在给我家做住家保姆的同时，还“顺便”接了赵太太家的钟点工？而我，这个雇主，竟然毫不知情！一股被愚弄的感觉涌了上来。刘春芳每天的工作时间、工作内容，我是付了钱的。她利用我认为的“工作时间”或“休息时间”，去给别人家干活，赚另一份钱？这算怎么回事？而且听赵太太这理所当然的语气，似乎这已经是持续了一段时间的“默契”？
“赵太太，”我的声音彻底冷了，“首先，刘姐在我家是全日制住家保姆，我支付的是全天工作的薪酬。她在合同规定的工作时间内，未经我允许，从事其他有偿工作，这本身就不符合合同约定，也是不专业的。其次，我并不知道她同时在为您工作。如果我知道，我早就该提出异议。最后，我辞退她，是因为她多次未经我同意，擅自将朵朵带出小区，去的地方也不告知；并且我发现她存在虚报买菜钱、偷用我化妆品和护肤品的情况。这些，才是我辞退她的根本原因。至于影响了您的‘资源优化’，我很抱歉，但这不是我的责任。”
我把辞退的真实原因摆出来，一是澄清，二也是想看看这位理直气壮的邻居如何反应。
赵太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，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不满覆盖：“带小孩出去走走怎么了？小区里闷，出去见见世面不好？至于用点东西……保姆也是人，用点护肤品怎么了？你们年轻人就是计较！刘姐在我家三年，从没出过岔子！我看就是你挑剔！现在好了，你痛快了，我这边抓瞎了！我不管，人是你辞的，你得负责！要么你把刘姐找回来，要么，你赔我损失！至少，你得帮我找到个跟刘姐一样靠谱的！”
我简直要被气笑了。这已经不是不讲理，而是赤裸裸的无赖了。我辞退我自家不称职的保姆，需要赔她损失？还要负责给她找新的？
“赵太太，”我彻底失去了耐心，语气强硬起来，“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我没有义务为您的家政问题负责。如果您继续无理取闹，我会考虑报警，告您骚扰。另外，关于刘姐可能存在的违规行为，包括可能涉及偷盗（我的护肤品价值不菲）以及擅离职守，我也会向家政公司正式投诉，并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。现在，请您离开我家门口。再见。”
说完，我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，直接关上了门。门板合上的瞬间，还能听到她在外面的气急败坏：“你……你什么态度！报警？你吓唬谁呢！我告诉你，这事没完！咱们走着瞧！”
背靠着冰凉的门板，我听着外面高跟鞋愤怒地敲击地面远去的声音，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冲突而怦怦直跳。煎蛋糊了，咖啡也凉了。好好的周末早晨，被搅得一团糟。
我走到客厅，看着阳台上朵朵的小自行车，想起刘春芳。当初通过家政公司找到她，看她简历干净，面相老实，说话也朴实，试工几天觉得还行，就签了合同。我工作忙，经常加班出差，丈夫常年在海外项目，家里确实需要个可靠的人帮忙。我给她的工资在同行业里算中上，包吃包住，节假日有红包，自认待她不薄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呢？大概是半年前。先是发现我梳妆台上一些昂贵的精华、面霜，消耗速度快得异常。我起初以为自己记错了，或者朵朵调皮弄洒了。后来有一次，我提前下班回家，正好撞见刘春芳慌慌张张地从我卧室出来，手里还拿着我那瓶刚开封不久的眼霜。她解释说看到瓶子有点脏，拿起来擦擦。我当时虽有疑虑，但没证据，只是提醒她不要动我的私人物品。
接着是朵朵的事。幼儿园老师几次委婉地跟我说，朵朵下午接走的时间有时很晚，而且接她的人（刘春芳）有时身上有很重的油烟味，好像刚从别处忙完过来。我开始留意。查看家里监控（只在客厅和儿童房公共区域装了，出于隐私考虑，卧室和卫生间没装），发现刘春芳确实经常在下午我规定她可以休息的一两个小时里，匆匆出门，快到接朵朵的时间才赶回来，有时甚至迟到十几分钟。我问她去哪了，她总是支吾说去超市买菜，或者去邮局寄东西。但监控显示她出门时很少拎菜篮子。
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，上个月，我临时回家取文件，发现家里没人。打刘春芳电话，她先是说带朵朵在小区游乐场，后又说在隔壁栋小朋友家玩。我找了一圈没找到，急了，最后在小区外两条街的一个老旧棋牌室门口，看到刘春芳正和几个老太太聊天，朵朵一个人蹲在路边玩石子！车来车往，非常危险！我当场就发了火。刘春芳哭着道歉，说只是出来透透气，马上回去。
那次之后，我就起了辞退她的心。开始暗中留意和收集证据。我发现她记的买菜账目明显虚高；我衣柜里几件真丝衬衫有被穿过的痕迹（尺码不对，且有陌生香水味）；更重要的是，我悄悄在买菜钱里做了记号，发现她确实克扣了部分。而昨天，我最终决定辞退她，是因为我在她放在卫生间的私人包里（我承认这侵犯了她隐私，但当时愤怒和怀疑压倒了一切），发现了我那支失踪的限量版口红，以及几张赵太太家小区的门禁卡复制卡和写有赵太太家地址、工作要求的纸条！
铁证如山。我当天就叫来家政公司的人，出示证据，结清工资（扣除了查实虚报的部分），让她立刻走人。刘春芳哭哭啼啼，求我再给次机会，说赵太太那边给的钱少活多，她也是没办法，想多赚点贴补老家儿子。我虽然有一丝不忍，但想到她对朵朵的疏忽和欺骗，还是硬着心肠让她离开了。
我以为这事就结束了。没想到，真正的麻烦，来自对门的邻居。
赵太太的“没完”，很快应验。接下来的几天，我感受到了什么叫“邻里霸凌”。先是垃圾袋经常“不小心”被放在我家门口正对面，散发着异味；接着是深夜和清晨，她家传来故意放大的电视声、拖拽家具声、甚至孩子的哭闹声（她家孙子偶尔来住）；在电梯里遇到，她和她丈夫对我视而不见，却跟其他邻居大声抱怨“现在有些人啊，自私自利，一点邻里情分都不讲”；最过分的是，她似乎还在小区几个常聚在一起的阿姨群里散布谣言，说我“刻薄难伺候”、“故意找茬赶走老实保姆”、“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人”……导致我偶尔带朵朵在楼下玩，都能感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。
我感到疲惫又愤怒。我自问从未主动招惹过谁，努力工作，认真生活，只想给女儿一个安宁的环境。却因为辞退一个不称职的保姆，惹上这么个胡搅蛮缠的邻居，生活无端被打扰，名声无端受损。
我不能一直这样被动。赵太太凭什么这么嚣张？就因为她觉得我断了她的“便利”？刘春芳在她家“工作三年从没出岔子”？真的吗？以刘春芳在我家表现出的品行和习惯，在赵太太家就能完全恪尽职守？赵太太对她“资源优化”的默许甚至鼓励，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？
一个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成形。我要弄清楚，赵太太和刘春芳之间，到底有什么“默契”。或许，那才是解决这场无理取闹的关键。
我开始留心观察。赵太太的丈夫是某单位的中层，经常出差。儿子儿媳住在另一个区，孙子偶尔过来。赵太太自己退休前是小学老师，现在主要就是打理家里，跳跳广场舞，看起来生活优渥。她家大门常关着，但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，下午三点到五点，这两个时间段，以前刘春芳经常会从我家出来，用那张复制卡溜进1602。现在刘春芳不在了，这两个时间段，赵太太家似乎格外安静，她本人也很少出门。
特殊？怎么个特殊法？
机会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到来。我带着朵朵从兴趣班回来，在电梯里遇到了赵太太和她的一位老姐妹，两人刚从外面购物回来，大包小包。那位老姐妹我有点面熟，好像是住后面一栋楼的。电梯上行时，老姐妹随口问：“桂芳（赵太太的名字），你之前那个帮忙的刘阿姨，最近还来吗？我家钟点工下个月不做了，正愁呢。”
赵太太脸色一僵，飞快地瞥了我一眼，语气有些不自然：“哦，她啊……回老家了，暂时不来了。”
“回老家了？可惜了。她做事还挺利索的，特别是照顾老人有耐心，价格也实在。”老姐妹惋惜道。
“嗯，是啊。”赵太太含糊应着，电梯到了16楼，她赶紧拉着老姐妹出去了，没再看我。
照顾老人有耐心？赵太太家老人？我记得她公婆好像早就过世了，父母也不在本地。哪来的老人？
疑窦更深。我决定冒点险。我通过物业的一个熟人（以前帮过她一个小忙），以“担心安全，想了解一下楼层邻居大概情况”为借口，非常迂回地打听了一下。熟人悄悄告诉我，赵太太家确实有点“特别”，她婆婆其实还在世，快九十了，身体很差，长期卧床，住在他们家……但几乎从不出门，也从来没见推出来晒过太阳。物业有一次上门查水管，隐约闻到屋里味道不太好，但赵太太很快就把人请出来了。邻居间也有过一点传言，但没真凭实据。
长期卧床的老人？几乎与世隔绝？结合刘春芳“照顾老人有耐心”的评价……一个令人不舒服的猜想浮现在我脑海。
几天后，我“偶然”在小区快递柜前遇到了那位和赵太太一起购物的老姐妹。我主动打招呼，聊起孩子，然后自然地“抱怨”了一下找保姆的难，提到了刘春芳，说：“赵太太好像以前也请她帮忙，听说她照顾老人很有一手？”
老姐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：“可不是嘛！桂芳她婆婆，瘫床上好几年了，全靠人伺候。以前桂芳自己弄，累得够呛，脾气也大。后来找了这个小刘，真是省心不少。小刘力气大，翻身擦洗都不含糊，也不嫌脏。桂芳对她挺满意的，听说给的钱比市场价还低点呢，毕竟住对门，方便。”
“给的钱低？”我故作惊讶，“那刘姐愿意啊？”
“嗨，桂芳会做人呗。”老姐妹压低声音，带着点八卦的笑意，“听说有时候让小刘从你家……咳，反正就是行个方便。互相方便嘛。不过这话你可别往外说啊。”
我心里一片冰凉。互相方便？行个方便？我大概明白了。刘春芳利用在我家工作的时间、资源（可能包括我家的食材、用品？），去照顾赵太太家卧床不起的婆婆，换取一份低于市场价的“兼职”收入。而赵太太，则以默许甚至纵容刘春芳这种行为，并可能提供某种“掩护”（比如帮刘春芳解释外出原因），来换取廉价而“可靠”的劳动力。这是一个建立在欺骗和侵占我权益基础上的、心照不宣的“合作”！
而我辞退刘春芳，不仅断了赵太太的廉价劳力来源，更可能……让她不得不直面照顾瘫痪婆婆的沉重负担，或者需要花费更高的市场价去请人，这大概才是她气急败坏、甚至不惜撕破脸皮来纠缠我的真正原因！她不是在为失去一个好保姆而愤怒，而是在为失去一个“好用又便宜”、还能占对门便宜的“合作者”而恐慌和恼羞成怒！
想通了这一切，我感到一阵恶心和愤怒。她们把我家当成了什么？后勤补给站？免费资源池？
我决定不再沉默。我整理了一份简要的情况说明，包括刘春芳在我家的违规事实（擅离职守、可能涉及偷盗、虚报账目），以及我怀疑她与赵太太之间存在不当“合作”侵占我权益的线索（虽然没有直接证据，但指出了时间重合、赵太太家特殊情况、以及邻居的旁证）。我没有直接指控赵太太，而是将这份说明，连同我之前收集的部分证据（如虚报账目对比、非正常外出的监控时间截图等），提交给了家政公司、小区物业和社区居委会。我的诉求很明确：第一，家政公司应核查刘春芳的职业操守，并考虑将其列入慎用名单；第二，我希望物业和居委会关注本楼层的邻里关系，并对有特殊困难（如家有长期卧床老人）的家庭给予适当的、正规的关怀和帮助渠道建议，避免因私人不当安排引发纠纷。
我没有点名道姓说赵太太如何，但提交的材料和线索，足以让明白人看出端倪。尤其是社区居委会，对辖区内的特殊老人本就有一定的关注责任。
很快，家政公司给我回电，态度严肃了许多，表示会内部核查并加强管理。物业和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也先后上门（当然也去了赵太太家），进行“例行走访”和“邻里和谐沟通”。
效果是立竿见影的。赵太太家门口的垃圾消失了，深夜的噪音停止了，电梯里的指桑骂槐没有了。她见到我，眼神复杂，有怨恨，有忌惮，更多的是躲闪。她不再提刘姐，也不再提任何“损失”。她大概明白，我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，而我选择了一种相对克制但有效的方式，让她的小算盘和不堪暴露在了可能的监管视线下。她最怕的，也许不是跟我吵架，而是她家那位被“藏”起来的婆婆的实际情况，被正式关注和介入。
生活恢复了平静。我很快通过正规渠道，找到了一位背景干净、流程规范的新保姆，签订了权责清晰的合同。朵朵似乎也更快乐了，因为新阿姨会专心陪她玩，不会总想着匆匆出门。
偶尔在走廊遇见赵太太，我们形同陌路。但我知道，她家应该已经通过正规途径，聘请了护工或者安排了其他方式照顾老人，代价肯定比之前高，但也更合法、更让人安心。至于她是否还会在背后说我什么，我不在乎了。有些人，你永远无法用道理说服，只能用事实和规则让她闭嘴。
这场风波让我明白，有时候，你的善良和退让，并不会换来尊重，反而会让他人得寸进尺，将你的资源视为己有。设定清晰的边界，勇敢维护自己的权益，不仅是对自己负责，也可能无意中，让一些隐藏在“方便”之下的不当行为，暴露在阳光之下。而对门的找茬，最终不过是因为，我无意中打破了她精心维护的、建立在别人损失之上的“便利”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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